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
一组把设计重心从"教师教什么"移到"学生学到什么、如何学"的教学取向(student-centered learning, SCL):既是有理论根基的教学理念,也是被政策文件反复征用的话语,两者需要分开看。
历史脉络
三条线索汇成今天的 SCL。人本主义源头:卡尔·罗杰斯(Carl Rogers)把当事人中心疗法的逻辑移入教育,在《自由学习》(Freedom to Learn, 1969)中主张教师的角色是学习的促进者(facilitator),学习者对自身学习负有首要责任(见 人本主义学习理论)。认识论基础:认知革命与建构主义确立"知识由学习者主动建构、无法整体移交"的学习观(见 建构主义);1995 年巴尔(Robert Barr)与塔格(John Tagg)在《变革》(Change)杂志发表《从教到学:本科教育的新范式》,提出高校应从"提供教学"的机构自我定义转向"产出学习",成为美国高教语境中的标志性文本。政策话语化:博洛尼亚进程自 2009 年鲁汶公报起明确倡导 SCL,2015 年修订的《欧洲高等教育区质量保障标准与指南》(ESG)将"以学生为中心的学习、教学与评价"写入标准 1.3,欧洲学生联合会(ESU)持续推动其落地。中文语境中,"以学生为中心"随本科教学评估与"一流本科"话语普及,赵炬明 2016 年起在《高等工程教育研究》发表的"新三中心"系列长文是系统的引介与辨析。
核心原理与概念
魏默的五个改变维度。玛丽埃伦·魏默(Maryellen Weimer)在《以学习者为中心的教学》(Learner-Centered Teaching, 2002;第二版 2013)中把 SCL 落到五个可操作的维度:
- 权力平衡(balance of power):在课程决策(选题、日程、规则、评分)上给学生有边界的参与权;
- 内容的功能(function of content):内容从"覆盖的对象"变为"发展能力与学习策略的载体",覆盖面为深度让路;
- 教师角色(role of the teacher):从表演者与讲解者转向学习的设计者、引导者;
- 学习的责任(responsibility for learning):通过课程结构逐步把管理学习的责任移交给学生,而非教师包办督促;
- 评价的目的与过程(purposes and processes of evaluation):评价不只用于给分,更用于促进学习,纳入自评与互评。
必须澄清的误解:SCL 不等于不讲授。讲授在传递结构化知识上效率很高,问题只在"整节课单向讲授";有证据支持的做法是讲授与主动加工环节交替(Freeman 等 2014 年发表于 PNAS 的元分析显示,主动学习显著降低不及格率、提高成绩,见 主动学习与教学法谱系)。同理,SCL 不等于"以学生满意为中心"——学生的即时偏好与其长期学习利益经常冲突,这正是下文"学生阻力"问题的根源。
代表人物与经典文献
- 罗杰斯(Carl Rogers):Freedom to Learn(1969)。
- 巴尔与塔格(Barr & Tagg):"From Teaching to Learning: A New Paradigm for Undergraduate Education"(Change, 1995)。
- 魏默(Maryellen Weimer):Learner-Centered Teaching: Five Key Changes to Practice(2002/2013)。
- 安杰洛与克罗斯(Thomas Angelo & K. Patricia Cross):Classroom Assessment Techniques(第二版 1993)——课堂评估技术手册。
- 赵炬明:"论新三中心"系列(《高等工程教育研究》,2016 起)。
理论间关系
- 人本主义学习理论:SCL 的价值论源头——学习者是有成长倾向的完整的人。
- 建构主义:SCL 的认识论基础——知识须由学习者自己建构。
- 主动学习与教学法谱系:SCL 在课堂技术层面的证据库与工具箱。
- 动机理论谱系:自我决定理论的自主支持概念为"权力平衡"维度提供机制解释。
- 建构性对齐:把 SCL 从课堂技巧升级为课程制度的对齐工具。
- 儒家教育传统与东亚模式:讨论 SCL 在东亚课堂的文化适配与"中国学习者悖论"。
- 教学学术与教师发展:教师完成角色转型所需的制度支持。
在高等教育中的实践应用
课堂评估技术(CATs):安杰洛与克罗斯(1993)汇编的低成本、匿名、形成性技术。最常用两种:一分钟报告(minute paper,"今天最重要的收获是什么?还有什么问题?")与最混乱之点(muddiest point,"今天最没弄懂的是什么?"),下节课花三分钟回应,即完成一个反馈闭环。
结构化互动:think-pair-share(莱曼 Frank Lyman,1981)——先独立写、再两人互讲、后全班分享,给沉默学生一个低风险的说话台阶。
大班课中的 SCL:马祖尔(Eric Mazur)的同伴教学(Peer Instruction, 1997)配合 clicker/手机投票,可在数百人课堂运行;其他做法包括结构化小组任务单、随机点名前先给讨论时间、大班配小班研讨课(SCALE-UP 等教室改造方案)。规模不是拒绝 SCL 的理由,但要求更强的结构化。
学生阻力及应对:塞德尔与坦纳(Seidel & Tanner, 2013)梳理了学生抵制主动学习的来源;德劳里尔斯等(Deslauriers et al., 2019, PNAS)的实验显示,学生在主动学习课堂里实际学得更多、却自我感觉学得更少——流畅的讲授制造了学习的错觉。应对要点:第一节课就解释教学法的证据与理由;预告"会更累但更有效";渐进引入而非一步到位;期中收集反馈并公开回应;把参与写进评分结构。
东亚课堂的调适:沉默不等于不思考——沃特金斯与比格斯(Watkins & Biggs)主编的《中国学习者》(1996)指出,被西方观察者视为被动的记诵可以与深层理解并行。可行的调适:先写后说、匿名投票降低"当众答错"的面子成本;小组内部先发言再全班分享;明示"提问是贡献不是冒犯"的课堂规范。详见 儒家教育传统与东亚模式。
批评与局限
一是话语稀释:SCL 成为评估文件里的万能形容词,指标化为"讨论环节占比"之类的形式要求,与其理论内核脱钩。二是活动堆砌:hands-on 不等于 minds-on,没有认知设计的热闹活动可能挤占学习时间。三是基础知识风险:对新手而言,最小指导的探究式教学效率低下(Kirschner、Sweller 与 Clark 2006 年的著名批评,见 认知负荷理论),SCL 若被等同于"少教",恰恰伤害基础薄弱的学生。四是满意度绑架:当 SCL 与学生评教捆绑,教师可能用降低要求换取好评。五是文化普适性:其个人主义预设在集体主义课堂文化中需要转译而非照搬。
前沿动态
欧洲围绕 ESG 1.3 发展 SCL 的落地评估与测量工具;美国的讨论转向大班规模化与公平视角(主动学习对弱势学生的差异化收益);生成式 AI 带来新变量——个性化辅导可能是 SCL 的放大器,也可能以"AI 中心"替代了学习者的主体性,参见 AI时代的教与学。
延伸阅读
- Weimer, M. Learner-Centered Teaching(第二版, 2013)——五维度各配实施章节。
- Blumberg, P. Developing Learner-Centered Teaching: A Practical Guide for Faculty(2009)——把魏默框架做成分级量规。
- Angelo, T. A., & Cross, K. P. Classroom Assessment Techniques(1993)——50 种 CATs 的操作手册。
- 赵炬明:"论新三中心:概念与历史"(《高等工程教育研究》2016)。
相关条目:人本主义学习理论、建构主义、主动学习与教学法谱系、动机理论谱系、建构性对齐、儒家教育传统与东亚模式、理论到实践映射、课程与教学大纲设计实操、AI时代的教与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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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学习理论总览与演进脉络学习理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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